| 瀏覽次數:1420 作者: 網站管理員 發布時間:2025-02-20 |
“一夜連雙歲,五更分兩年。”地處皖鄂贛三省交界處的安徽農墾華陽河農場,因集居著全國二十八個省區市(第二次人12口普查時的數據)的戶籍人口,春節的風俗和情調豐富多彩,喜慶氣氛別具一格,熱鬧非凡,年俗年味各有千秋,可謂偏居一隅集大成,淳樸浪漫有講究。
我童年記憶里的冬天,農場的父老鄉親們都忙著興修水利,踏霜踩冰,冒風斗寒,不是在江堤挑土加固,就是在內湖給圩堤修補添土,放下扁擔鐵鍬,又去挖溝清淤,為第二年的農業生產大豐收打基礎,農閑不閑,辛苦忙碌。不少主要勞動力都吃住在工地上,一干就是一二十天,直到臘月年關,才逐漸慢下節奏,準備迎接春節。
進入臘月,年味漸濃,善于理家謀事的母親和鄰居家的伯娘嬸姨們結伴到供銷社扯布,準備給家里每個人做上一套新衣裳。那個年代,裁縫師傅非常吃香,帶著一臺縫紉機,一個助手(或徒弟),走家串戶,要用兩三天的工夫才能完成一家人制衣計劃。當然,裁縫師傅的活太多,必須排序一家一家地來。那個年代,農場是大集體,每到過年,有憑票供應的生活物資供應,也有作為福利分發給職工的農副產品,什么做棉襖的皮棉、布票,棉籽油,做豆腐的大豆,隊里魚塘打撈的草魚、鳙魚、鰱魚、雜魚,隊里豬場的商品豬屠宰后,按戶籍人口分配,只有到這個時候,農場的年味才漸入佳境。
接下來的程序是做豆腐,豆腐是素菜之肉,素菜之王,能自撐席面,能當主菜能混搭,婦孺皆愛老少皆宜。做豆腐煩瑣、流程多,出于對豆腐的偏愛對新年的期待,家家戶戶都把做豆腐當成過年必不可少的大事來做,豆腐有“富”和“福”的諧音,吉利美好。從泡豆子、磨漿、煮漿、點石膏水、出豆腐腦、入廂壓制,再分別做出豆腐干和千張(有的叫百頁),整個環節緊湊,一氣呵成,幾乎耗去大半天時間。隊里大食堂傳僻出一塊面積作豆腐坊,只要開始,一家挨著一家排隊,有專人負責安排協助,流水線似的不停地做豆腐,那場面真是又熱鬧又和睦,小孩子里外穿梭,磨豆腐最累的是推磨,上百斤的石磨,人工推轉的人頭昏眼花,想到很快有豆漿喝有豆腐腦吃,我們十幾歲的小孩子也好奇地加入到推磨的行列,不知不覺一二十斤的黃豆就磨完了。人手少的人家會有人手多的來幫忙,拉扯柴禾,挑水晃漿,燒煮豆漿等,煮開的豆漿,在場的人誰都可以拿碗舀著喝,沒人小氣也沒人拒絕;做好豆腐的人家會客氣地叫周圍的人先嘗嘗,打好的豆腐塊熱乎乎地放到水桶里養著,過幾天換一次清水,能吃上一個正月。干豆腐用篩子攤開端回家,麻利地女人將其切成小塊,做腐乳,發酵后滾上鹽和辣椒面入罐,那是開春后喝粥吃早餐最可口的小菜。有了豆腐就有了過年的模樣,雖然離過年還有段時間,飯桌上的菜肴卻明顯與平常不同,豆腐燒白菜,豆腐煮臘肉,油豆腐燒火鍋,豆腐干炒芹菜,干炒千張絲等,便在不少人家的飯桌上閃亮出場。
年近事多,小孩子放寒假了,也動員起來,開始搞家庭衛生,先用竹篙綁上高粱杪,將屋里墻角的蜘蛛網掃凈,舊年壁上的貼畫揭去,門上殘留的對聯撕掉,民間叫撣塵。然后把桌子板橙搬到屋外,打來清水擦洗;門前雜亂無章,積存著垃圾,家里家外必須整理清掃。“大人盼發錢,小孩盼過年。”雖然離過年還有幾天,過年的氣氛就被半大不大的男孩子烘托出來,不時傳來幾聲炮仗歡快的響聲,從早到晚,幾乎沒有間斷過。
隊里年前會組織人員進行安全檢查,同時督促環境衛生。除了家里整潔,還有個人衛生,男人剃頭,女人燙頭修發,每個人年前都必須洗澡換衣,拾掇利索,恭恭敬敬迎大年。農歷二十三和二十四,分別是北方小年和南方小年,職工們便以自己籍貫地的日期過小年,祭祀、放鞭、延續著傳統家庭的年俗習慣,各有說道自有安排,接連兩天喧鬧小慶,南北聯袂烘托出農場春節的壯觀。農場的建設者多是退伍轉業軍人,招工入場的畢業生、外流落戶群眾以及城市下放工人、知識青年等群體組織,他們為農場的經濟發展作出了巨大貢獻,每年新春佳節臨近,農場黨組織都會給職工送年畫,送春聯,看望慰問軍屬和傷殘軍人,救濟困難職工。
過罷小年,人們陸續上集鎮購置年貨,吃的用的喝的玩的看的應有盡有,市場上年貨充足,琳瑯滿目,一次買不夠買不齊就多跑幾次。這邊買年貨,那邊,家家戶戶的廚房里就氤氳著香氣撲鼻的氣息,有的人家正準備發面蒸饅頭、花饃、包子,剁餡切菜泡粉絲,有的人家正在開油鍋炸麻酥葉子、炸馓子、炸油餅、炸蘿卜圓子、肉圓子,有的人家在做米糖、花生糖、芝麻糖、炒米糖,有的人家在做年糕、做發糕、做扁食、做湯圓。南方與北方的飲食不同,文化觀念各異,但對春節對美好生活的期待與追求卻是相同的相通的,那份執著和溫暖,構成農場年俗畫上一道靚的風景。
貼春聯迎新年,機關單位掛起了紅燈籠,張貼出大紅對聯。職工人家也貼出了陽光溫馨、吉祥稱心的春聯,祖籍江蘇的居民門楣上要更勝一籌,五幅剪紙掛,工藝性欣賞性俱佳,在南通叫“喜喜”在揚州叫“掛啦”。我小時候,曾在鄰居叔叔(江蘇籍)的指點下,還學著制作過一些這類作品,放到代銷店里賣,竟賺過幾塊錢呢,真是高興不已。圖案上的吉祥紋飾配上“四季平安”“恭喜發財”等,還有北方人的窗花剪紙,喜鵲梅花,迎春接福,鯉魚躍龍門,惟妙惟肖,線條精細構圖奇巧,鏤空凹凸有致,上演著飄逸自如,生動美觀的視覺效果。
到了年三十,農場的年味達到高潮。天沒亮就傳來急促轟響的鞭炮聲,據說這是最早過年的人家燃響的吃年飯的禮炮,他們的老家作興過“早年”。還有當地宿松人家把清晨的團圓飯叫“完年",農場的年就此拉開序幕。皖北阜陽的居民中午過年吃餃子,餃子餡是素菜無葷,旨在企盼一年都素素靜靜、平平安安;到了晚上再吃年夜飯。多數人家的團圓飯都放在晚上,因為晚上更有過年的感覺。我小時候不懂事,聽到別人家過年放鞭炮,就猴急的不行,催母親快點把好菜端上桌,母親說不行,要等到晚上,這是老家的規矩,我明白了,只好按捺住驛動的心情。后來,有了電視春晚,為了不影響看電視,家里的年夜飯提前了兩小時。當然,還是有人家守著老規矩不放,說是年夜飯就是連夜飯,必須吃得晚吃得久,最好能跨年,一家人邊吃邊聊其樂融融,那樣才有意思,所以,此起彼伏的年飯炮,不絕于耳,直至深夜,與迎接新年的爆竹聲交相輝映,甚是濃厚激烈。
聽到鞭炮急地炸響,大我幾歲的國華等一群男孩,蜂擁著朝炸響爆竹的人家處奔跑,在一地碎裂的炮紙屑里,尋找著斷了引線落了炮焾的啞炮,好集中起來用自己的辦法修復慢慢放著玩著。那幾年,吃罷年夜飯收拾出飯桌,擺上香煙瓜子炒花生等零食,不久,幾位常來常往的鄰居和父親的工友會準時前來小坐,父親沏好茶、遞上煙,幾個人拉著家常話,說著感興趣的年俗年味,帶著鄉音鄉情的回憶,讓聽者長了見識也活躍了談話的氣氛。那時還沒有電視機,家里卻有一個寶貝——收音機,大人們講話,我和姐姐就躲到一邊聽廣播,收音機里的春節晚會也很精彩,有歌曲、相聲、地方戲,聽得我們如醉如癡,可不久“瞌睡蟲”來了,我不得不鉆進被窩,去遨游我的夢中城堡。睡到半夜起來解手,不知幾個說話的叔叔們啥時候走的,煤油燈下,父親在守歲,看一本有關寫春聯的書。后來,聽父親說,他守到雞叫兩遍后才歇息。
大年初一,天沒亮,父親就喊我起床放開門炮,迎新年。在父親的指導下,我先刷牙、洗臉,然后點一根他平時吸毛煙的麻桿,一手托著盤炮一手打開大門,口里念叨著“開門大吉,斗大圓寶滾進來,滾進不滾出,滾到我家是財富。”在此起彼伏的鞭炮聲中,我家的大盤炮也匯入隊里的開門紅儀式的序列,閃爍跳躍的火花,騰起濃煙的霧氣,濃烈刺鼻的火藥味,狂歡喜興的聲音,共同開啟新年的第一天。不多久天亮了,居民們在吃罷餃子或湯圓后就領著孩子喜氣洋洋地走出家門,給鄰居長輩們拜年,南方的禮俗北方的禮節,形成動聽的“新年快樂”“恭喜發財”的吉祥語。家里一般會留守一人在家,接待著一撥又一撥拜年客,桌上的糖果、餅干、米糖、瓜子等吃食會熱情地往來拜年的孩子們手上送,小衣兜里裝,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快樂的笑靨。過年期間,農場連隊一般會安排幾場露天電影,當然,天氣不好就在禮堂里放,看電影是過年的又一種樂趣。有幾年,農場各單位組織文藝宣傳隊,下到各基層巡回交流演出,豐富了農場節日期間的文化生活。
農場人都是來自天南地北、五湖四海,遠離故鄉的人在農場大多沒什么親戚眷屬,每到春節之際,不少職工會互相吃請,聯絡友情,在酒酣菜香中,聽方言濃厚,似醉非醉,工友們循環做東,這是那時農場的一種年俗,是農場人互動互愛團結融合的具體體現。“一灣一曲,一鄉一俗”。農場的包容性親和力,使農場人心定神安,能互相體恤,友愛照顧,大家都積極向上,努力奮斗,克服困難,共同迎接進步。
農場經過七十多年的發展建設,荒野變良田,新時代在轉型中勵志,步伐矯健,全面振興。農場的年味在團結友好中浸潤醞釀、交融中轉換,雖流年飛逝,物是人非,但流淌在老農墾后代骨子里的基因堅實鮮活、勇于進取,樂觀從容的血脈生生不息。不少農二代是南北姻親締結,文化習俗交叉性借鑒性互動性強,新生代農墾人意氣風發,年關臘月承接祭祖遺風,延續著老農墾精神的年俗已植入農場的個性,生發成家國情懷,在雪花飛舞中絮叨著憧憬著,催生春天的花開。